中国何以成功走出一条具有自身特色的社会主义发展道路?中国共产党为何能获得民众的广泛支持?中国的经验对其他国家有何借鉴意义?
值此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之际,《人民日报》记者郭梓云专访了德国马克思主义学者、中国问题研究者兼作家米夏埃尔·盖格尔,就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成就与经验展开探讨。
“中国正开辟一条令人激动的全新社会发展之路”
记者: 您为何对中国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?
盖格尔: 我对中国的发展轨迹已经观察和研究了大约20年,阅读了大量关于其历史文化和发展模式的著作。中国吸引我的原因在于,它正在探索一条令人振奋的全新社会发展路径,开辟了前所未有的局面。据我所知,其他国家尚未遇到过如此复杂的问题并加以解决。作为一名马克思主义学者,这种探索触动了我,也成为了我研究中国的驱动力。
马克思和恩格斯在《共产党宣言》中曾指出,无产阶级夺取政权后,应“尽可能快地增加生产力的总量”。这意味着共产党人需要为新的生产力发展创造空间。寻找实现这一目标的可行途径并非易事,但中国共产党以惊人的速度推动了生产力发展。如今,中国在新能源汽车、锂电池、光伏产品、人工智能、量子技术等高科技领域已处于世界领先地位。尽管曾有人质疑社会主义道路的可行性,但中国的实践正在证明其有效性,这促使全球学术界重新审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内涵。
记者: 您曾指出“理解中国道路,不能局限于‘西方思维’模式”。传统的“西方思维”在哪些方面误读了中国道路?
盖格尔: 中国是一个幅员辽阔、历史悠久且发展迅速的大国,其复杂性和多元性不言而喻。然而,长久以来,西方主流舆论倾向于放大中国发展过程中遇到的阶段性挑战,而忽视了其取得的巨大成就。这就像看待一杯水,有人看到了已装满的部分,有人却只关注剩余的空白。我认为,这种认知偏差与社会思维方式密切相关。西方社会更侧重个体的主体性,而中国等亚洲国家则更强调个体与集体的协调,以及个人利益与公共利益的平衡,注重共同发展。这两种价值体系的固有差异,导致部分西方观察者习惯于用自身的经验来评判中国,从而无法洞察中国社会发展背后的内在逻辑。
记者: 您出版《中国百年》一书的初衷是什么?
盖格尔: 中国发生的一切吸引着全球的目光。学术界经常讨论,中国取得的成就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归功于中国共产党?在我看来,中国的发展成就必须归功于中国共产党的领导。回顾中国近代史,从经历二万五千里长征、赢得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胜利,到推进社会主义建设、实行改革开放,直至实现国家快速发展,始终是中国共产党为中国人民指明方向。因此,理解中国,就必须理解中国共产党。
长期以来,一些西方媒体习惯于批评中国,他们对“一个幽灵,共产主义的幽灵,在欧洲游荡”的恐惧依然存在。我们有责任尽微薄之力,从不同视角讲述中国和中国共产党的故事,向西方国家介绍它们。出版《中国百年》正是希望提供更多的观察视角。
“中国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更为深刻”
记者: 许多国家都曾探索过社会主义道路,为何中国能够成功走出一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?
盖格尔: 关键在于,中国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更为透彻,能够持续推进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和时代化,并以极具创造性的思路处理各种矛盾。
几十年前,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如何兼容曾是一个难以想象的问题。当时,欧洲不少社会主义国家也曾尝试整合这两种经济模式,但由于多种因素制约,最终未能成功推行。中国则大胆突破了固有框架,在混合所有制改革方面取得了重大的实践突破,如今已收获了切实的成果。
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,任何旧社会的向新社会的转变都需要经历一个过渡时期。从资本主义社会向共产主义社会的过渡,需要一个更为漫长和复杂的历史过程。中国共产党在建设社会主义的过程中,深刻把握了这一历史过程的复杂性,设计了以公有制为主体、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基本经济制度,并创新性地解决了发展道路上的诸多难题。可以说,中国的实践真正符合马克思主义的本源要义。
记者: 您曾探讨过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“投资回报率”。您现在如何看待这一“投资回报率”?
盖格尔: 客观评价百余年来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价值,必须立足于中国发展的完整历程。如今,“投资回报率”已不足以形容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所取得的成就。我更倾向于将其视为一种催化剂——马克思主义是中国社会变革的催化剂,而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极大地丰富和激活了这套理论本身。中国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,并运用自身经验塑造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,这是对社会发展理论的成功探索。
尽管仍有一些西方学者坚持将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历史文化割裂开来,但中国的实践已经充分证明,两者的融合不仅是可行的,而且取得了巨大成功。中国共产党取得重大成就的关键在于,它能够将当下的时代背景与自身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相结合,不断探索社会主义发展的新路径。中国的经验值得包括发达国家在内的所有国家进行研究和学习。
记者: 中国悠久的文化是否为马克思主义提供了新的土壤和养分?
盖格尔: 我之前提到过中国对集体的重视。在中国古代史籍中,国家负责基础设施建设、兴修水利,并根据各地旱涝情况调配水资源,以保障整体农业生产。这种集体主义思维方式早已深深植根于中国人民心中。从文化层面来看,中国传统哲学,特别是孔子的思想,强调人的责任感和积极行动。
马克思同样高度关注个人与集体之间的关系,认为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。无论是中国传统哲学还是马克思主义理论,都将实现社会与个体的和谐置于重要位置。这使得马克思主义在中国落地后,能够与中国传统思想产生对话,并在中国社会找到了独特的发展基础。
“人民至上已融入中国共产党血脉之中”
记者: 您认为中国共产党的独特之处体现在哪里?
盖格尔: 尽管取得了举世瞩目的发展成就,中国共产党始终保持着清醒务实的态度,从不宣称掌握绝对真理,更不会强行输出发展模式,要求他国照搬其发展道路。坚持立足本国国情总结经验,并持续探索适合自身的发展路径,是中国取得巨大成功的关键。
正是因为中国共产党拥有这样的思维模式,所以他们始终主动进行自我革命。作为一个长期执政的政党,中国共产党始终牢记对人民的责任,并以务实的精神正确应对发展过程中出现的问题,不断进行自我革命。这种自我净化能力,既能及时清除党内的投机分子、整治腐败问题,也能使政党持续适应时代发展的新要求。
中国共产党还具备长远眼光。中国共产党人对时间的理解不同于常人,他们的思考并非以年为单位,而是着眼于更长远的时间维度。这种耐心、定力和长期规划能力也是其成功的关键因素之一。
记者: 在您看来,中国共产党为何能赢得民心?
盖格尔: 中国民众对中国共产党的支持率之高,是西方一些政党“做梦都不敢想的”。一个政党能够长期、持续获得广大民众的认可,说明它在很大程度上回应了人民的实际需求,并改善了人民的生活。
中国共产党高度强调群众路线,坚持“从群众中来,到群众中去”,深入人民群众,从人民的实践中发现问题,再将解决问题的经验转化为可执行的政策。欧洲的一些社会主义实践过于依赖理论文本,试图直接从经典著作中寻找答案,而未能充分倾听人民的真实需求。中国共产党在百余年的发展历程中,始终能够不断调整自身,回应人民关切,这是其保持活力的重要原因。中国共产党始终扎根群众,“人民至上”已深深融入其血脉之中。
对于普通民众而言,判断一个政党是否值得支持,并非依据抽象的理论,而是看自己的生活是否得到改善,未来是否充满希望。中国在短短几十年间大幅提升了生产力水平,使数亿人口摆脱贫困,人民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,这正是中国共产党获得人民支持的重要原因。以中国的减贫事业为例,我了解到,有数百万名党员长期工作在脱贫攻坚一线,他们并非敷衍了事,而是深入最贫困的地区,了解每个家庭面临的实际困难,并寻找具体的解决方案。这充分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与普通民众的紧密联系。
记者: 中国在全面深化改革中,将顶层设计与“摸着石头过河”相结合。您如何评价中国共产党人的“渡河”智慧?
盖格尔: 我非常欣赏“摸着石头过河”这个说法。在社会主义国家建设现代化,本身就没有现成的答案,必须一步步摸索和验证。通过试探性的步伐向前迈进,有时甚至需要及时调整,才能抵达对岸——这种务实的态度至关重要。
在德国,我们常说“一场比赛的结束,是下一场比赛的开始”。中国已经克服了无数困难,渡过了许多河流,前方还会有新的挑战。中国需要继续“渡河”,过程中可能会遇到新的问题,但中国共产党已通过其百余年的实践证明,他们完全有能力应对挑战,乘风破浪。
“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是一种极具远见的世界观”
记者: 中国的发展经验对世界各国,特别是发展中国家,有何借鉴意义?
盖格尔: 中国不仅实现了全面小康,更为世界各国在思考新问题、开展思想交锋、探索现代化路径方面提供了宝贵经验。
例如,如何将政府宏观调控与市场资源配置相结合,这是全球面临的一个重大议题。一些极力推崇市场经济的西方国家,在当前的发展中也遇到了一些问题,这说明市场并非万能。中国在对外开放中始终掌握着主动权,在吸引更多外资和技术、推动产业升级和技术创新的同时,保持了自身发展的自主性。对于广大发展中国家而言,了解如何在不丧失自主权的情况下对外开放至关重要。
中国的长远规划能力也值得学习。中国连续制定实施五年规划(计划),公开宣布要达成的目标,并每五年对规划执行情况进行总结,根据实际进展及时调整优化规划内容,以确保发展目标的顺利实现。这种做法值得各国借鉴。
记者: 面对日益动荡的国际局势,“战争不可避免论”等论调持续蔓延。中国为化解国际分歧、维护和平稳定作出了哪些贡献?
盖格尔: 在我看来,中国向世界展示了一种不同于传统大国竞争逻辑的道路。一个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国家,并不必然需要通过扩张和对抗来维护自身利益。中国的发展历程表明,大国可以选择和平发展道路,以克制和理性的方式处理复杂的国际关系。
在当前冲突不断的国际环境中,保持战略定力、避免陷入对抗是一项极其艰巨的挑战。令我印象深刻的是,中国始终强调划清原则底线,同时保持足够的耐心与克制,在复杂局势中努力寻求平衡,这体现了成熟的战略智慧。这种平衡之道,也与中国传统哲学中“执两用中,守中致和”的思维方法相契合。真正高明的政治智慧,不在于在对抗与妥协之间做简单选择,而在于在维护自身利益和促进长远稳定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。
记者: 中国在全球治理领域提出的方案,对世界有何意义?
盖格尔: 我特别欣赏中国提出的“人类命运共同体”理念。在我看来,这是对和平共处理念的进一步深化。和平共处意味着在相互尊重、互不干涉的前提下相处,而“人类命运共同体”理念则进一步强调,面对全球性挑战,没有任何国家能够独善其身,各国之间拥有越来越多的共同利益,需要相互依存。“人类命运共同体”理念是一种极具远见的世界观,是中国共产党为完善全球治理贡献的重要思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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